月华莹莹，海面波澜不惊。
但在水深六十六米深的水层，拖网正从马鲛鱼群中缓缓穿过，网口大张，那些银蓝色的长条身影正一条接一条地撞进去。
甲板上安静了好一阵。
铁牛开始还耐得住，只是看了半天什么也看不出来什么。
渐渐地，也就有些按捺不住了。
开始扭动身姿，时不时换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再从右脚换到左脚。
小赵和小胡守在绞网机旁，一人靠着一边，眺望远方，默默等待着起网信号。
庄大海站在铁牛旁，手里的网绳时不时拉一下，感受绳上的张力。
“怎么还没动静？”
铁牛有些纳闷。
“急什么。”
庄大海头也没抬，“马鲛鱼游得快，网得从鱼群里慢慢穿过去，快了慢了都捞不着。”
“我这不是担心时间太长，鱼反而跑了吗。”铁牛嘀咕。
“你担心什么，老板都没担心。”
庄大海瞥了一眼站在船尾的江涛。
江涛确实不担心。
他靠在船尾的栏杆上，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偶尔低头看看手表，像是在等什么。
又过了约莫十来分钟，他忽然抬起头，冲驾驶舱的方向拿起了对讲机。
“吴师傅，再拖五分钟，然后收网。”
“收到。”
五分钟说长不长，但铁牛觉得好像等了半个钟头。
他蹲下来又站起来，站起来了又蹲下去，最后干脆把网绳在腰上缠了一圈，做好了用力的准备。
“收网！”江涛的声音终于响了。
铁牛和庄大海同时发力，小赵和小胡启动绞网机。
网绳一下子绷紧了，从船尾斜斜地伸向水面，绞盘吱吱嘎嘎地转着，一圈一圈往上收。
好家伙！
这次怎么感觉比前两次都沉啊？
铁牛和庄大海两人拽着网绳，脚下一点一点往后挪，腰上使着劲，额头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
铁牛咬着牙，“这……怎么比带鱼沉多了？”
“别说话，省着点力气。”
庄大海也是喘着粗气。
其实吧，这新渔船设施相对先进，主要还是靠绞网机发力。
铁牛和庄大海无需出这么大力，但两人想着多使一份力能快点将网拉上来，以免耽搁久了，有鱼会从网口跑掉。
小赵和小胡把住了液压绞盘的操纵杆，随着网绳的张力，将绞盘摇两圈歇半圈。
绞网机的电机嗡嗡响着，甲板上的钢丝绳越收越短。
水面下，一大片银蓝色的光开始往上浮。
先是一道，两道，后来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有人在海底打了一面碎镜子，反光一条一条地往上蹿。
“出来了！”
小胡惊呼一声。
网兜破水而出，被绞网机吊到船舷上方。
月光照上去，满网全是银蓝色的马鲛鱼，细长的身子挤在一起，尾巴乱甩，水花四溅，像从海里捞上来一整片星空。
那些鱼在网里翻腾着，银蓝色的鳞片反着光，从深蓝到浅银，一层一层地渐变，晃得人眼花。
铁牛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这得多少？”
小赵的声音有些发颤。
“三千斤打底。”小胡盯着网兜估了一下。
“三……三千？”
庄大海松开网绳，揉了揉发酸的手臂，只觉有些恍惚。
不是都说马鲛鱼比较难拖吗？
今天这片海域较深，水下六十六米并未触底，拖网很难把握，不是高了就是低了。
有水流阻力，拖网方向也比较难以把握。
怎么这么难的活儿，却一网就是三千斤？
这可打破了前两次的记录！
“三千斤？”
江涛也是没想到，一网竟然能打这么多。
情报不是说马鲛鱼数量中等吗?
他还以为顶多一网一千斤差不多了。
不过，第一网不管多不多有，肯定还要再下几网的。
“赶快分拣，再下几网。”
“下，肯定要下。”
铁牛缓过劲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水渍，冲庄大海挤了挤眼：“怎么样，我说打底一万斤，这才第一网就三千了。”
“你就得意吧。”庄大海有些无语。
“这不是得意，这叫事实。”铁牛理直气壮。
小赵和小胡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脸上那点惊讶还没退干净。
三千斤马鲛鱼一网。
他们在舟山跑了这些年船，一网能捞个千把斤马鲛鱼就算运气好了。
可江老板这儿，一网就是三千斤，还跟没事人一样，转头就说再下几网。
得，今晚还真有可能如铁牛所说，一万斤就是打底。
“别愣着了，赶紧分拣。”
江涛走过来，拍了拍手，“马鲛鱼不比带鱼，出水后要快进冰舱，不然鲜度掉得快。”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小赵和小胡合力把网兜底部的束口解开，银蓝色的马鲛鱼哗啦啦倾泻在甲板上，铺了厚厚一层。
月光照下来，满甲板都是银蓝色的光，鱼身细长，背上是深蓝色的斑点，腹部银白，一条条码在一起，像堆了一地的刀。
“这鱼真漂亮。”
铁牛蹲下来拎起一条，放在手里掂了掂，“得有两斤重。”
“大的不止。”
庄大海也拿起一条，比了比，“这条快三斤了。”
“别光看，赶紧分拣。”
江涛蹲下来，拿起一条马鲛鱼示范，“这种大的单独放一筐，中的放一筐，小的和杂鱼另放。分好的直接进冰舱，码紧实，别留空隙。”
小赵和小胡负责在冰舱里码鱼，铁牛和庄大海在甲板上分拣。
两人学着小赵教的方法，捏住鱼鳃部往上一提，轻拿轻放，一条条码进筐里。
马鲛鱼牙齿不如带鱼锋利，但鱼身滑溜，抓不牢容易掉。
铁牛抓了两条之后便找到了窍门。
“这鱼可真沉。”
他很快捡好一筐大的，搬起就往冰舱送去。
“沉才好，压秤才能卖上价钱。”
庄大海喜笑颜开。
小陈在机舱里通过对讲机听见甲板上的动静，恨不得立刻上来看看什么情况。
可想想岗位纪律，又继续守着仪表。
吴师傅在驾驶舱里看着探鱼仪，屏幕上那片马鲛鱼群的回波还没散干净。
他把航向往东偏了偏，等着江涛下一道指令。
甲板上，分拣还在继续。
小赵和小胡在冰舱里一层一层码着鱼，马鲛鱼银蓝色的背脊朝上，整整齐齐地排过去，像铺了一层蓝灰色的瓦片。
铁牛和庄大海一筐一筐往舱里送，动作越来越熟练，速度也越来越快。
月光照在满甲板的银蓝色鱼身上，晃出一片冷冽的光。
海风从前方吹来，带着咸腥，也带着一股丰收的喜气。
“第一网分拣完了？”
小赵和小胡在冰舱等了一会儿，不见铁牛和庄大海再送鱼过来，就从冰舱里出来了。
“分拣完了，可以下第二网了。”
铁牛拍拍手上水渍。
“老板，我俩刚才码鱼的时候，大概记了一下，大的有八筐，中的有十二筐，小的和杂鱼有五筐。”
小赵和小胡汇报道。
“这样看，这网差不多三千五百斤。”江涛估算了一下。
“好家伙，比刚才估的还多五百斤。”
铁牛咧嘴大笑。
“行了，准备下第二网。”
江涛站起身，拿起对讲机，“吴师傅，继续往东偏南，再走两里。”
“收到。”
吴师傅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渔船缓缓加速，拖着空网继续往前。
甲板上，铁牛和庄大海把空筐归拢到船尾，小赵和小胡把绞网机的绳索重新理好。
月光下，渔船破浪前行，船尾留下一道白色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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