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市委大楼快到上班的时间,走廊里陆续响起脚步声、开门声,整栋楼慢慢从深夜的沉寂里活了过来。
何凯的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组织部的联络员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份崭新的人事调整方案,纸张还带着淡淡的打印机余温。
“何市长,这是最新修订的科级干部遴选方案。”
方案递到桌面,何凯抬手翻开浏览。
和昨天那份一手遮天的名单截然不同。
新版本彻底放开了遴选限制,扩大了选拔范围。
不再局限于资历老,还新增了民主推荐栏,允许班子成员自主填报认可的候选人选。
很明显,这是昨天杨开远突访旁听会议后,顾明山被迫做出的妥协让步。
何凯指尖划过纸面,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拿出张妍此前整理的青年干部名单,从中逐一筛选适配人选,认真填进对应岗位空缺栏。
落到市府办主任这个关键岗位时,他笔尖微微一顿,稳稳写下杨慧玲的名字。
他心里自有一杆秤。
这个中枢岗位承上启下、对接全盘,宁可长期空缺、暂时搁置,也绝不能塞进一个只会钻营站队、不懂业务、遇事添乱的关系户。
与其让庸人占位误事,不如稳妥留给踏实肯干、能力过硬的实干型干部。
填完名单,何凯随手将方案搁置一旁。
昨天杨开远临走前留下的两道思考题,此刻还沉甸甸悬在柳城所有班子成员的心头。
一夜之间,市里不少干部连夜翻资料、写反思,想方设法揣摩新书记的心思,试图找一套标准答案应付检查。
何凯却没打算跟风盲从。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一片清明。
官场从没有一成不变的标准答案,与其费尽心思揣测上意、刻意逢迎,不如脚踏实地,按照自己的原则和认知做事。
真问题、真整改、真务实,远比堆砌漂亮话术有用。
眼下柳城积弊成堆、琐事缠身,一堆民生、产业、人事的工作堆在案头,根本容不得他分心琢磨人情世故。
他压下杂念,俯身继续处理手头积压的工作,一件件批复、一项项落实,快速理顺当日政务。
处理完常规公务,窗外天色已经彻底大亮,日头渐渐升高。
张妍准时敲门进来,递上一叠厚厚的打印纸。
“何市长,这是近期全市网络留言、市民投诉和民情反馈的汇总整理。”
足足四五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市民的诉求与吐槽。
没有官方修饰的套话,全是老百姓最直白、最真切的心声。
何凯坐直身体,逐行逐页仔细翻阅,指尖握着笔,看到重点便轻轻划线标注,全程专注认真。
翻至第三页时,一条留言让他笔尖骤然停住。
这不是普通的建议反馈,是一条措辞恳切、满是委屈的实名投诉。
投诉人名叫柴万仓。
内容简单直白,自家十几亩承包荒山果园,世代耕种、苦心经营多年,一夜之间被人强行圈占,整片果树被尽数砍伐,土地被开发商围挡封锁。
多年心血毁于一旦,至今没有任何人出面协商补偿,也没有任何单位给出合理解释。
留言下方标注的主办单位是市林草局。
可官方回复只有冰冷的一句话,已转交芦港乡处置。
寥寥数字,再无下文,石沉大海。
何凯眉头微蹙,笔尖重重落下,在回复栏旁画了一个硕大的问号,墨迹深透纸背。
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转交处置,实则就是典型的层层甩锅、推诿扯皮,把老百姓的切身诉求彻底搁置。
他合上民情台账,抬手拨通张妍的内线电话。
“张妍,备车,跟我出去一趟。”
张妍推门进来,神色干练,“市长,现在出发吗?需要提前对接相关单位等候吗?”
“现在就走。”
何凯起身抓起外套,迈步走出办公桌,刚走到门口又骤然驻足,回头叮嘱,“先别通知芦港乡的书记、镇长,车子开出市区再联系。”
提前通风报信,迎来的只会是精心布置的现场、修饰完美的说辞,看不到半点真实民情。
他要的,是最原始、最真实的基层现状。
车子驶离市委大院,沿着城郊道路平稳前行。
芦港乡紧邻市区,距离并不算远,全程半小时不到的车程。
一路行来,城郊田野开阔,唯独临近目的地的向阳山坡格外刺眼。
整片山坡被两米多高的铁皮围挡和密匝匝的铁丝网死死圈住,将整片土地彻底隔离在外。
车辆停稳,何凯推门下车,缓步走到围挡外侧。
越过铁丝网向内望去,昔日郁郁葱葱的果园早已不复存在。
满地都是断裂的枯枝、被连根砍断的果树桩,碗口粗细的树干横七竖八散落一地,泥土翻卷凌乱,满目狼藉。
这片被村民悉心养护多年的果园,彻底沦为一片废地。
何凯静静伫立在原地,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山坡,沉默不语。
微凉的风拂过空地,只剩枯枝晃动的轻响,寂静里藏着无尽的委屈与荒唐。
“联系一下投诉人柴万仓,让他过来一趟。”何凯转头吩咐。
张妍立刻拨通电话,简短说明来意。
十几分钟后,一名老者快步从田埂小路走来。
年过六旬,皮肤黝黑粗糙,满脸皱纹,一身朴素旧衣,是常年扎根土地的庄稼人模样,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愁苦与拘谨。
何凯主动上前一步,语气温和,没有半点官架子。
“大叔,您好,这片果园是您家的?我是市里过来的,看到了您的网上留言,特地过来实地看看情况。”
柴万仓抬眼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嘴唇微微哆嗦。
“你……你是市里的领导?”
“是,您有什么委屈、什么实情,尽管直说,不用顾虑。”何凯点头应声。
一旁的张妍适时补充,“大叔,这是咱们柳城市新任的何市长,专门过来给您解决问题的。”
这句话彻底让柴万仓怔住了,他瞪大双眼,手足无措地搓着双手,眼底满是错愕。
“您就是何市长?”
活了大半辈子,他从没见过市里的大领导亲自跑到田间地头,查看老百姓的投诉。
原本只是女儿不忍心看他憋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留的言,根本没指望能有回应。
“网上的留言是我女儿帮我写的。”
柴万仓喉头哽咽,语气满是无奈,“我一个老农民,哪懂什么上网留言。”
他抬手从贴身衣兜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张叠了好几层的纸片。
纸张被岁月磨得发黄发旧,边角褶皱不堪,还沾着泥土痕迹。
层层展开,是一份老旧的土地承包协议。
“何市长,您看,这是当年乡里和我签的荒山承包协议,白纸黑字,有前任镇长的亲笔签字。”
柴万仓指尖死死攥着协议,语气带着无助,“就是当年手续疏漏,忘了盖公章,这么多年我开荒种树、施肥养护,把整片荒山打理成果园,从来没人说过手续有问题,结果现在他们一口咬定协议无效,说我非法占地,连夜带人把我十几年的果树全砍光了!”
何凯接过协议,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面,仔细核对条款与签字。
协议内容清晰、权责明确,唯独缺少乡政府公章,成了别人拿捏打压的把柄。
他将协议递给张妍,“立刻对接芦港乡党政办和档案室,核查这份协议的原始备案记录,查清当年的承包存档情况。”
“好的市长。”张妍立刻拿出手机开始对接工作。
柴万仓看着何凯认真办事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何市长,这些人太霸道了,欺负我们老百姓不懂规矩!您可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何凯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被围挡死死围住的山坡,“大叔,他们强行圈占这片地,是打算用来做什么的?”
不提还好,一问之下,柴万仓语气瞬间多了几分愤懑。
“说是要修坟!”
他压着心底的怒火,“村里私下都传开了,是金俊山看上了这片向阳山坡的风水,想把自家祖坟迁过来,说是能旺家族运势、助自己升官发财!硬生生抢了我们老百姓的承包地,毁了我们一辈子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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