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5章 两万年前的梦想(上)
年轻的王总是渴望著臣子的觐见。
他们是他的伙伴、他的知己、他的朋友,亦或是他的合作对象。
他们之间的关系看起来错综复杂,但是在王的眼里,他们全都是臣子。
是不能拒绝他的人。
他热衷于将这些优秀的人才牵引到自己的王座之前,聆听他们的故事,又或者让他们去实现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疯狂。
他将此视为世间的真理,认为他每一个心血来潮的幻想中,都隐藏著足以拯救整个种族乃至整个世界的秘密,而他需要做的,只是将它们勘探出来,并加以实施即可。
虽然这从未被证明过是正确的,但年轻的统治者总是乐此不疲:他是如此的骄傲,他不相信自己的直觉居然会出现错误。
终有一日,他会成功的:届时整个世界的模样都将会大不相同。
王深信著这一点。
他热衷于将自己的梦想,哪怕只是恍惚中才会出现的最疯狂的梦想,转变为现实。
尽管他的臣子们并不热衷于此。
但是,他们不得不服从。
出于最基础的尊敬和爱戴亦或只是屈服于绝对的力量和阅历所带来的权威。
数千年以降,有些自王庭创立以来便未曾改变过的传统,始终被一代又一代的忠仆和野心家们沉默地遵守著:那就是绝对不要违背他们年轻的王的命令。
无论你究竟喜不喜欢他。
每一次,当召集的敕令从不曾存在过的布雷契耐宫中被发出的时候,那些无形的信使便骑乘著长有金色羽翼的大马,在现实宇宙和亚空间的维度中横冲直撞,马蹄声踏过星球与星系的界限,前往无形之国的式廓畈章。
在王的意志面前,凡人所认知的时间与空间失去了足够的意义,无论他的臣子们散落在多么遥远的地方,只要他想,他们终究能听到来自于他们的王的召集,并在感应中点亮他们必须前往拜谒的位置。
无论王的臣子们正在做什么,是在最遥远的战场上沐浴战争与鲜血,亦或是在家人的身旁享受最后一丝温暖,是在王的皇宫脚下耕种自己的田地,亦或是在另一个世界上成为万人之上的暴君:当号角声传来的时候,留给他们的选择只会有一个。
于是,他们放下了手头的责任,抛弃了自己唾手可得的目标与梦想—无论这些东西对于他们来说有多么重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到他们所有人共同的故乡:那名为泰拉的世界。
命运的诡异之处便在此:虽然如今的人类文明已经是能够跨越寰宇的霸主,在星罗棋
布间孜孜不断地拓展著自己的疆土,甚至能够将旗帜插到整个银河系最偏远的星辰上,去挑战古往今来的每一位银河之王。
但内在里,这个辉煌种族的精华却始终没能离开其起家时那个小而破旧的世界:对于整个人类种族来说,神圣泰拉或者说地球,拥有著一种别样的魔力,一种无法更改的意义:这并非是什么精神上的力量,而是看得见、摸得著的特殊待遇。
最明显的一点便是:即便人类的脚步和定居点如今已经遍布银河寰宇,但包括年轻的王和他的臣子们,这些真正能够代表人类的、拥有著难以想像的力量和智慧的不朽者们,几平全部出生在神圣泰拉的土地上,而在太阳系外降生的则是少之又少。
也正因如此,几乎每一位不朽者都有能够迅速回到家乡的手段:王的信使需要花上几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才能够在茫茫的星河中精准地找到每一位不朽者,但受召唤者们的回归速度却要快得多,最多几个月的时间,他们就能从银河的边缘,回到泰拉的土地上。
而当最后一人也抵达后,一种独特的群体感应会督促散落泰拉四方的不朽者们,引导他们向著同一个目标前进。
也许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隐藏在神圣泰拉古老的巢都中。
又或者是一座破败的教堂,方圆数百公里外都是无人问津的废土荒丘。
而在更多的时候,王所选择的会议殿堂都是平庸到就连路过的凡人都不会再看第二眼的庸俗建筑,它们如同最寻常的居住楼般,隐藏在城市的角落里,用蒙著灰尘的石块堆砌起自己大而丑的躯体,连带著周围的几排楼房可能都是荒无人烟的废弃地。
而当受召唤的不朽者们一个又一个地推门而入的时候,他们会发现,这些高大的建筑内往往只有一个空间,它的布局高度类似于神圣泰拉古早时期的基督教堂,一个高而沉的宣讲座下便是一排排单调的桌椅:其间,往往已经坐满了其他的不朽者们。
这些来自于银河各处的人类精英们宛如一群性格孤僻的隐士,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画出了一片生人勿近的区域,他们中既有庞眉白发,也有朝气蓬勃,既有彪形大汉,却也不缺出水芙蓉,但却无一例外地透露著一种与人群格格不入的生冷气质。
这些每隔几百年,或几千年才能见上一面的老朋友们,彼此默然不语,唯有最亲密的人才会稍微点点头,以示亲善:而更多的则是干脆闭目养神,无视身旁的所有人,甚至有人直接就坐在了最靠近门窗的位置,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抽身离去。
毫无疑问,这并非是个紧密的团体:他们之间缺少同志的情谊,之所以能够坐在这里而非散落四方,仅仅是依靠著那个能让所有人在这里安静等待的领袖的魅力。
那位年轻的王,他总是喜欢迟到,让他的臣子和追随者们多等一段时间:有些老资历已经见怪不怪地笑了起来,出于内心的愤怒,而他们大多坐在了最靠外的位置。
至于那些坐在最前排,相比其他人要更加严肃认真的人:他们大多是与那位年轻的王才认识不久,或是第一次参加这种集体会议的年轻人。
就这样,在一阵古怪的沉默和所有人的各怀鬼胎中,他们苦苦等待那位王,直到整整两个小时后才姗姗来迟。
当他终于推开了那一扇古老破败的大门的时候,每一个人都已经感觉到,他的身上那股如太阳般的气息。
王是最后一个到的。
就像以前那样,就像在场每个人印象中最美好的那样,他依旧是如此壮美,无法用人类那匮乏的语言中的任何词语来形容。
他的身材高大雄壮,步履矫健,一头浓密的黑色长发下,是偏浅的古铜色皮肤,他的面容较为严肃,却又不显得苛刻,头发被简单地竖起,穿著上白下黑的正装,以及一件灰白色的风衣,宛如猎猎作响的元帅披风。
他向在场的人点头,目光著重在徘徊在最边缘的几位老臣的身上停留,然后便快步走到了自己的宣讲台上,面向所有人。
王快速地环视了一圈,他很满意每个人都应他的召唤而来,尽管在场人数看起来远远没有达到一百个:但是对于一位自信能够凭借一己之力,改变自己的种族和整个银河命运的征服者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感谢你们的到来,各位。」
王向每一个人点了点头。
「感谢你们能够在百忙之中————」
「行了!尼欧斯!」
王的暖场话还没说到一半,便有一个粗鲁无礼的声音打断了他,那人坐在最边上,看
起来比在场的其他人都要更苍老,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著高台之上的王,与其说是出于朋友或者追随者的信任,倒不如说,是在看待一个他不忍心割舍掉的麻烦。
「我们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用不著说开场白了。」
「说吧,你这次又想干什么?」
王笑了笑,没有生气。
「我只是有了一个想法,一个可能会对所有人的命运产生改变的想法。」
「真有意思。」
台下有人笑了起来。
「我记得你上次这么说的时候,我们可是死了整整十四个人。」
「是十六个。」
王面色如常地纠正道,就仿佛一位老师在揪著他的学生错误的答案。
「但请相信我,各位,这一次,只要我们操作得当,我们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你上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造成的结果是我们挑起了人类和异形的战争:毁掉了十三个星区和数不尽的财富。」
有人接著纠正道。
而王只是有些困惑地歪了下脑袋。
「对,我记得。」
「但那算不上损失,不是吗?」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不知道是因为他们在内心中默认了王的答案,亦或是,他们早已绝望到相信他们说服不了这位一意孤行的暴君。
「行了。」
还是那位最苍老的不朽者开口了。
「说吧,你这次想干什么?」
「我可把丑话说到前头,尼欧斯,这是我最后一次有耐心聆听你的讲话了。」
「真的?」
王第一次显得认真了些。
「你是认真的吗?我们在雅典还只是个村子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
「是啊。」
那人笑了一下。
「我也很惊讶,惊讶我居然能够忍受你这个混蛋这么多年。」
王不说话了,他抬起手,如假包换的幻境便浮现在每个人的眼前,就连那些早已对王显得有些不耐烦的不朽者们,在看到这一幕时也是忍不住地惊叹出声。
「好吧。」
王看著他的臣子们,微笑。
「那我就长话短说。」
「各位,我这次召唤你们前来,只想向你们公布我最近正在勾勒的一个计划。」
「即便在我一万多年的人生中,这个计划也是我曾构想过最庞大、最疯狂的,我需要你们的想法和力量,来帮助我完善它,寻找到其中可能的疏漏,以及最重要的,将它从一个可能性变成真正的现实。」
「而我,则在这里向你们许诺,这个计划将永远地改变整个人类文明的命运。」
「它将能确保人类对银河的永恒统治:至少也能够确保人类种族的长久延续。」
「对于这一个计划的名字。」
「我姑且将它命名为:万神殿。」
这个狂妄的称号让不朽者们面面相觑。
「真有意思。」
在房间的角落中传来一声冷笑。
「你召唤我们前来,是想告诉我们,你想成为新世纪的神明吗,尼欧斯?」
「不,不是我。」
王摇了摇头,摊开双臂,宛如一位向世人带来启示的先知。
「是我们。」
「这是属于我们所有人的伟大事业。」
「不仅仅是你,或者是我,父亲。」
「是我们所有人。」
在一片漆黑寂静中,唯有罗嘉所走过的地方会散发著冰冷的、微弱的光芒,宛如一位在俗世间堕落的神子:此时此刻,怀言者之主正张开双臂,向自己的父亲宣讲。
正如帝皇记忆中的自己。
不仅仅是样貌,不仅仅是形态,就连从他们口中说出的那独一份的狂热和宣言,听起来也是如此的相同。
或许因为时代变迁的原因,在细节方面可能会有一些出入,但对一位亲历者来说,帝皇听得出来,尽管时隔遥远的二十个千年,那前后两位狂人的话语中有多少相似之处。
「计划涉及到了您,涉及到了我,涉及到了摩根与我那被抹去的兄弟,甚至涉及到了您在火星上的尊号,欧姆尼赛亚。」
「而在最糟糕的一种情况下,我想它还不得不涉及到荷鲁斯:尽管,我个人非常不想看到情况发展到那种地步。」
罗嘉的语气听起来很遗憾,但脸上却看不到哪怕一丝半点的忏悔。
「当然,其他人都是点缀,是确保计划能够成功的充分不必要条件。」
「而计划唯一的核心,只有黑暗之王。」
「更确切的说,是黑暗之王的力量。」
罗嘉张开双臂,侃侃而谈。
「无论黑暗之王本身是否能够承认并且顺应我们的想法,都不重要,我们所需要的仅仅是它所代表的一份力量,只要这份力量能够绑定在您——帝皇能够象征整个人类文明的强大个体身上,那么,其他的所有条件都可以为了这个必要条件而让步。」
「如果这意味著您和黑暗之王的和解,那么当然最好。」
「而如果它对此有异议的话,确保您能够掌握它的力量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对于那位第五神的意见,我们可以另外想办法去安抚或者抹平,甚至绕开它。」
大怀言者眯起眼睛,微笑。
他的话语远不像看起来那么虔诚:哪怕是对于他最新拜服的神来说。
「但无论如何,无论我们是想窃取神明的力量亦或是让您与其合二为一,有一个前提条件是我们必须要满足的:那便是一次前往亚空间最深处的长途旅行。」
「没错,这并非朝圣,这只是一次怀有并不纯粹的商业目的的出差之旅。」
「我们需要前往亚空间的最深处,前往象征著黑暗之王的王座面前,唯有在那里我们才能够获得这个力量的精华部分:这是在现实宇宙中绝对做不到的事情。」
「对于我们来说,如果我们要前往亚空间的最深处的话,我们有两条通道可选。」
「其一是恐惧之眼,它更便利,但同时也更加的不可控。」
「而第二个,虽然有些波折,但相对来说更加安全。」
「那便是摩洛。」
王向面前的虚空伸手,一片巨大的银河星图便呈现在众人面前,而位于银河西北处的那个星系早已被点亮。
拉得更近一些,众人发现,这个名为摩洛的世界与泰拉是如此相似,不仅有著几乎相同的大小和轨道,这颗星球同样拥有一颗与月球看起来相差无几的卫星。
「在这个与泰拉极为相似的世界上,存在著一道直通亚空间最深处的大门。」
王言简意赅地介绍道。
「它的来历早已不可考,可能是如古圣这般古老种族的杰作,但无论如何,它的作用都是可以确定的:只要穿过这条大门,就可以前往亚空间最深处的土地,那是通过正常手段绝对无法抵达的诡异秘境。」
「在那里,便可直面诸神的王座。」
「同样的,也可以窃取诸神的力量。」
「而我的计划,便要从此开始。」
「等一下。」
王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名为苏雷卡的永生者便抬起手来。
「我有一点不太理解,尼欧斯。」
「你说你渴望成立万神殿,更希望我们能够成为你这位主神的从神。」
「那么既然如此,我们又为何要去亚空间寻找真正的神明呢?这莫不是种挑衅?」
「原因很简单,各位。」
王再一次环视了所有人。
「因为你们实在是过于弱小了,相对于我的计划中为你们安排的位置而言。」
「所以,我必须先带你们去获得力量。」
此言一出,在场的近百位不朽者中,立刻蔓延开了一种压抑著愤怒的浪潮。
「哼!」
有人完全不想遮掩怒火。
「你是在贬低我们的作用吗,尼欧斯?」
「我只是在实话实说。」
王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随后,他的表情变得更认真一些。
「听著,各位。」
「如果我想的话,我完全可以一个人来完成这个计划,我也可以一个人走向摩洛,走向亚空间的最深处,在那里完成我与诸神之间的交易:我可以不需要外臣的辅佐,而是以孤家寡人的姿态统治整个人类,让亿万世界只需要歌颂一位神明的名字,对我来说,这不会对计划造成更多的影响。」
「但我并不想这样做,各位。」
王看著他的臣子们,语气诚恳。
「因为我知道,归根结底,我依旧只是一个人,一个人类。」
「只要是人类,就会犯错误。」
「因为他的傲慢,因为他的鲁莽,因为他身在局中而当局者迷的历史惯性,又或者仅仅是因为他一时上头的怒火?」
「这些都是凡人所无法避免的。」
「即便我是一位强大的凡人,一位强大到足以走到诸神的面前,通过哄骗、诡辩,得到他们的力量,再凭借这份力量,在更多凡人面前装作至高者的半神半人:依旧无法摆脱这种可能的错误,在我漫长的人生中,它如同我甩脱不掉的影子般纠缠著我。」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做出蠢事来。」
「因为我知道我总是做出蠢事:你们都知道尼欧斯曾经做出过什么错事。」
「但凡人可以错,神明却不可以,尤其是需要千万人来崇尚的主神。」
「他不能犯错,至少不能被外人发现。」
「至少需要有人,或者说,需要有在名义和力量上能与他平行的神明,来阻止他。」
「这便是我组建万神殿的意义。」
「就像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虽然无法抵抗宙斯的闪电之力,却可以凭借著口舌和人多势众来说服他一样,我希望你们在未来的万神殿中也能起到相同作用:你们无需统治,你们只需监督我,监督我不要犯下错误。」
「这就是我需要你们做的事情,而为了完成我的要求,你们需要力量。」
「你们需要同我一起前往摩洛,在诸神的王座前夺得神明的伟力。」
「接著,为了这个目标,我们将如真正的神明般行走于现实宇宙,用我们在过往无数载中积攒的财富和底蕴,建立起无往不利、足以帮助我们横扫千星的伟大军团,他们可以是武装到牙齿的凡人,也可以是被灌输了忠诚与牺牲精神的改造人。」
「但无论如何,当我们同时拥有了神明的力量和成千上万悍不畏死的士兵后,我们便可以我们脚下的土地——神圣泰拉为起点,构建起一番伟大的事业,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帝国亦或是一个千秋不倒的王朝,将整个人类团结在我们的身边,直至千秋万载。」
房间中一时陷入了沉默。
直到有人抬起手来。
「所以呢?」
他问道。
「只是为了征服与统治吗,尼欧斯?」
「如果只是这些的话,早在几千年前甚至是更久之前,你就可以做到了。」
「就是现在,你同样可以做到:如果你只想征服全人类的话,你只是说一声,我们就会为你做到这一切的。」
「没错。」
那位资历最老的不朽者轻哼一声。
「你应该知道,尼欧斯,一直以来,我们最大的梦想就是让你承担起你应有的责任,成为全人类真正的领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在暗处,当一个所谓阴影中的皇帝。」
「而且以我对你的理解。」
这位古老的不朽者停顿片刻。
「你肯定是为了别的事情,对吧?你生来就不喜欢承担起皇帝的责任。」
「没错。」
王点了点头,干脆地承认了:全然不顾底下某些人颇为失望的叹息,他们看起来动了几乎想要离开的念头,却还是选择留下。
「这一切当然不止为了征服与统治。我们建立的帝国只是我们实现目的的工具。」
「我此举的目的,只是为了将纷乱已久的人类重新统一在同一面旗帜下,让他们能够遵循同一个意志,聆听同一个声音,让银河的每一个世界都能够发自内心地接受甚至信仰人类万神殿的存在,用这股无边无际的精神力量来铸就我们崭新的铠甲。」
「让我们从窃取神明力量的窃贼,转变为真正的、披甲生华的凡世诸神。」
「而当我们拥有真正的神明之力,成为一个货真价实的人类万神殿的时候,我计划中最重要的一步才刚刚开始。」
「那就是再一次向亚空间进军。」
「但这一次,我们不再是窃取。」
说到这里,王停顿了一下,他满脸骄傲地看著困惑的众人,然后一字一顿,语气沉重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而是————」
「宣战。」
大怀言者伸出一只手,慢慢握成拳头。
「向众神宣战。」
「向恶魔宣战。」
「向亚空间中的一切宣战。」
「掀起一场崭新的、伟大的战争,掀起一场自天堂之战落幕后,便从未有过的、令银河为之哭泣的战争。」
「以神明之姿,在亚空间的土地上,向亚空间的原住民们掀起一场战争:一场要用他们的鲜血清洗他们的土地,为纯洁的人类文明打造无穷无尽的伊甸园的战争,一场要赢得所有的未来和所有的命运的战争。」
大怀言者张开自己的双臂。
「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父亲。」
「不是躲避,不是退让,不是在面对亚空间对现实宇宙的步步紧逼时,仅仅渴望依靠网道这种死物来苟且偷生的幻想。」
罗嘉看著他的父亲。
「父亲。」
「您曾训斥我崇拜神明。」
「但请您回答我,父亲,当您将人类战胜亚空间的一切希望,都赌在了这个由异形所创造的、仅仅是一个死物、自诞生那一天起就注定有陨落之日的所谓网道的身上,您在崇拜这个异形造物时的身影,与我崇拜神明时的身影又有何区别呢?」
「退让是换不来胜利的,父亲。古往今来从未有任何一场战争是靠所谓的躲避、靠所
谓的退让去赢得的。」
「能赢得战争的只有前进,只有进攻,只有无尽的铁与血,忠诚与牺牲。」
「这个道理,我想您不可能不明白。」
罗嘉向前几步,他与帝皇面对著面,一双眼睛直视著自己的父亲:怀言者之主从未在他的基因之父面前如此勇敢过。
「回答我,父亲。」
「您比我更清楚,网道固然好,但它在亚空间面前终究是脆弱的,它终究只是一个会有颓废之日的死物,终有一日,网道会在人类绝望的注视中轰然倒塌,也许是因为亚空间之物百年如一日的进攻,又或者,仅仅是因为它作为一个物品到了使用的年限。」
「届时我们又该怎么办?去徒劳地渴望届时的人类已经成长到了能够对抗亚空间的地步吗?」
「父亲,父亲,你有没有想过?即便是强大如网道和它的领主,他们也从来没有能够对抗亚空间的实力:灵族可是在现实宇宙中安享了数千万年的和平,却同样在亚空间的攻击面前落得个土崩瓦解的命运,您真的以为网道能够庇护人类如此漫长的时间吗?」
「当它倒下的时候,人类所要面对的现状难道真的会比大远征之前更好吗?」
「这是徒劳无功的,父亲,您的网道工程在今天是有用的,但从长远来看,它对于人类的命运反而是种拖累。」
「因为网道意味著躲避,意味著您带领人类主动放弃了对抗亚空间的勇气。」
「您选择逃避,而逃避是带不来未来的。」
「与其苟且偷生。」
「倒不如向亚空间讨回属于人类的一切。」
「让那些肆意妄为,向现实宇宙和人类文明挥出利剑的神明看一看。」
「战争并非只是他们的武器。」
「他们当然可以决定,战争是什么时候开始。」
「但他们无权决定,这场战争究竟会打到什么时候。」
「当我们步入亚空间的时候,当我们的军队踏上混沌恶魔的土地上的时候。」
「我们可以让他们也为之落泪。」
+不————+
半晌沉默后,帝皇的声音从未显得如此虚弱过。
这并非只是因为疲惫,更有在眼前这位已经疯癫的子嗣身上,看到自己过去的影子所带来的精神上的冲击。
+不,罗嘉。+
+你不应该这样做的。+
+这是赌博:这太危险了————+
「危险?」
面对臣子的质疑,年轻的王笑了起来,他的黑发如上好的绸缎般在空中飘舞。
「你觉得这很危险吗,我的老伙计?」
王看向了提出问题的那个人,那正是在场所有人中陪伴他最久的那个。
王看著他,眼神与其说是反感,倒不如说是容忍和感慨。
「如果你觉得这很危险的话,老伙计。」
「那我只能说:责任不在于其他人,恰恰在于你自己。」
「没错,在于您。」
罗嘉点了点头。
他看著帝皇,微笑。
「就像我说的那样,父亲。」
「您老了。」
「您变得————软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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