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纯粹的黑暗中。
即便是源自于人类之主的一声轻叹,也能回荡到很远的地方,久久不愿散去。
罗嘉听到了,他当然听到了。
他听到了父亲的失望。那是针对他的失望和未曾说出的鄙夷。
如果是在以前,如果是在科尔基斯或者完美之城的土地上,仅仅是这一声轻叹,便足以令大怀言者五脏俱焚。
便足以让他如同最狂妄的鞭笞者般,用世上最残酷的苦行来惩戒自己。
届时,恐怕就连罗格多恩都会觉得,怀言者之主对待自己实在是太过残忍了。
但……但现在不会了。
当罗嘉站在这里,不再如完美之城那般时,当他再次面对帝皇叹息,原体的心中虽然也有过一瞬间的心痛,但最主要的情感却是困惑和质疑。
这种变化不仅仅是因为岁月的流逝和原体自身的成长,更是因为他的确感到困惑——发自内心的困惑。
那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发荒谬感,令怀言者之主一时间忘了所有的事情,甚至忘了他对于帝皇本应拥有的绝对崇敬。
而这一切,都将在人类之主接下来的发言面前,被推上一个崭新的高峰。 ……
「告诉我,朋友。」
「你觉得……什么是【人类】?」
当神圣的太阳再次从这片古老且饱经风霜的灰色土地上升起,当阳光还未洒落到教堂的古老壁画上之前,年轻的王又一次向他的臣子发出了召集的命令。
但这一次有所不同。
他并没有发给所有人。
他只邀请了一个人——他最顽固的朋友,那个在昨天大会上反驳他的僭越者。
但在私下里,他和王依旧是朋友。
至少王自己是这么相信的。
他可以在这位已经与他相识数万年的朋友面前,讨论一些最私密的事情,一些不能在外人面前提及的隐晦,一些说出去会动摇王的形象与权威的谬论。
「……」
但这位受邀而来的贵宾,这位整个神圣泰拉上最了解王的人,却并没有回答王的问题。 这并不是新的僭越。
因为他太了解他的主君了。
他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怎样的狂徒:哪怕是一百个世纪的岁月,也未能洗清掉眼前之人身上那股匪夷所思、令人惊叹的狂妄与自大。他的所有谦逊和温和都是伪装,他的底色永远都是那个说一不二的独裁君王。
王看似邀请了自己的朋友,想要谦卑地聆听他的意见,但事实上,他真正需要的,并不是一个平等的交谈对象,而是一个纯粹的、只能被动聆听他发言的树洞。
而他所渴望的,只是在一边倒的输出自己观念的同时,还能在心中感受到所谓的平等和广开言路的快乐罢了。
这一次同样也不例外。
「说真的,这件事情已经困扰我很久了。」
王将一手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他那如天神般威严的脸上是一种真切的困惑。
「不止你一个,甚至不止你们一群人。」
「我所遇到的每一代不朽者,从巴比伦城的废墟到月球基地,那些前赴后继、一次又一次聚集在我身边和身后的不同的人们,他们对于这个问题竟然保持著高度的相同。」
「或者说……固执?」
思量片刻,王给出了一个更准确的形容。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无论他们在平日里有多么尊重或者信服我的领导,每当我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我的宏图伟业——就像在昨天所发生的事情一样,在他们中总会有人蹦出来提出一模一样的担忧。」
「每当事情涉及到亚空间的时候,他们总是在担心所谓的——人类的纯洁性。」
「他们担心,一旦深入亚空间,一旦我们的文明根植于浩瀚之洋的无尽波涛,我们就不再是所谓的人类文明了。」
「我们会变成另一种东西,一种让他们感到害怕,但他们又无法说明的东西。」
「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老伙计?」
帝皇的手指在桌面上划动著。
「他们总是担心,在亚空间的面前,人类将不再是人类。」
「但在一次又一次的担心和阻挠背后,他们甚至无法给我设立一个标准——每一个敢于阻挠我的人都说不明白,人类,到底应该是什么?」
「或者说,我们该如何才能确定人类这个概念的范围以及本质呢?」
「什么是人类?」
「是一种文明的传承?」
「一种共同的身份认同?」 「亦或是我们在进化的过程中,积攒了无数余毒和毫无用处的生物代码的肉体?
「它们好像都是答案,但又都不是,可如果把它们混杂在一块儿的话,那么普天之下也没有多少算得上是人类的生物了。」
「如果是讲究文明的传承,那些已经在银河系的边缘地带扎根数十载的开拓者,他们的骨子里有几分对于泰拉历史的尊重?」
「而如果讲究共同的身份认同,情况就更加可笑了:古往今来,死在天灾、疾病、浩劫以及银河中其他所有异形种族之手的人类数量加起来,恐怕也远远不如死在人类自己剑下的多。」
「但如果是肉体的话,情况也不对劲。」
「且不说自从离开了神圣泰拉,几乎所有的人类都在发狂般地改造自己的基因,他们和第二个千年或是公元前的那些古人类相比,在血统上已经毫无相似之处——这一点,我们这些不朽者可是看的清清楚楚。」
「而哪怕不考虑这些,那些在特殊的环境下不得不进行进一步演化的人类,比如说欧格林或者莱格林这样的物种,难道就不算是人类吗?」
「更有甚者,如果在几千年甚至更久之后,为了更好地适应太空生活,人类的躯体进行了进一步的进化或者演变,难道届时我们也要抛弃人类的身份?」
「这当然不可能,我的朋友。」
思量片刻后,王摇了摇头。
「这也是几千年来,那些反对我的人从来都无法说服我的原因所在,他们高举著人类种族纯洁的大旗来反对我,但到头来,他们自己也不理解自己的旗帜上到底写著什么东西。」
「他们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所谓的血脉纯净,到最后,他们甚至会教导人们去崇拜人类自己的颅骨:他们觉得那些光滑的白色脑壳是一种神圣的象征。」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真是太可笑了,不是吗?」
「到底是什么样的蠢货会抱有这样的观点?这是在扼杀进化和自我革新的道路。」
王的脸上露出一丝轻蔑,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当然,我也不是没有反思。」
「毕竟反对我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哪怕是为了避免相同情况再次出现,我也在思考该如何解答这个问题。」
「你知道我想说的答案是什么吗?」
「很简单。」
王慢慢走到他的老朋友面前,在这个被迫沉默的僭越者眼前,年轻的王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他笃信的真理。
「对于人类这个概念来说。」
「文明不重要。」
「因为文明会演化,会覆亡,会出现,会在迭起兴衰中,不断地推陈出新。」 「哪怕放眼泰拉的历史,也并没有多少能够一直延续下来的文明:绝大多数文明的命运不过是几百年的旋起旋灭。」
「同样的,身份认同也不重要。」
「或者说,直到我们战胜了重力,脱离母星土地而奔向太空的那一天,人类作为一个整体来说,也从未达成过内部的认同。」
「总有一些人觉得自己更高贵,总有一些人觉得自己可以凌驾于万民之上,可以肆无忌惮地以其他人的汗水甚至血肉为食:他们只拿著一本几千年前的旧书,就敢堂而皇之地去抢夺别人的土地和劳动果实。」
「这样的事情从未停止过,不过是在几千年的岁月里,换了一批又一批的演员罢了。」
「如果用身份认同来标注人类的话,那么人类的概念根本就不曾存在:生活在泰拉上的不过是几批、几十批,甚至几百批长得很相似的高等猿猴罢了。」
「至于肉体,那就更是可笑了。」
王带著几分嘲弄的端倪,对同伴说道。
「你知道吗,老伙计?」
「在银河边缘的有些世界上,已经出现了资历古老的铁人拒绝为人类服务的案例了。」
「因为他们那该死的冰冷逻辑认为,比起他们的创造者来说,现在的人类根本配不上人类的名号:至少,他们不是创造他们的那批人类,自然不会享有同样的义务和权利传承。」
「或者说,在这个银河里面,肉体是最廉价的:哪怕是那些太空死灵,如果他们真的想的话,以他们的科技,也当然可以创造出新的肉身。」 「但他们依旧无法起死回生。」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们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比文明、身份认同还有肉体本身都更重要的存在。」
「那是这片银河系中真正的宝藏。」
「也就是……」
——————
「灵魂。」
在听到洛嘉说出这个词的时候,人类之主有些绝望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他从未觉得两万年前的这一切如现在这般清晰过。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痛苦的鞭刑,即便是帝皇引以为傲的米诺陶斯迷宫的强大能力,也拦不住这种过去的自己在与自己为敌的无力感。
这与其说是怒火,倒不如说是疲惫。
而让帝皇感到疲惫的原因,不仅仅有他肉体上的鞍马劳顿,更多的,是一种源自于内心深处的隐患与恐慌。 因为人类之主很清楚。
他不能说洛嘉的观点是错的。
至少,比起大远征以前的想法,大怀言者如今的思路,居然真的存在著一丝可行性,甚至是正确性。
如果真的按照洛嘉——或者说两万年前那个狂妄自大、无情无义的帝皇的思路,抛弃一切所谓的累赘与慈悲,通过强悍的手段将人类的未来与一位前途无量的混沌神灵牢牢绑定,以此获得亚空间中的血腥永恒。
这听起来很荒谬。
但帝皇知道,这的确是一条可行的路线。
没错:它可行。
至少在理论上可行:比起帝皇最开始的网道方案则要更加具有希望。
虽然需要付出极大的牺牲,虽然要冒著不比网道更低的风险,虽然没人能说清楚如此的永恒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但早在纷争纪元来临之前,帝皇就曾经粗浅地、如同白鹤掠水般尝试过这条道路。
最终,人类之主得出的结论是。
作为不朽者中的异类,人类数万年历史中再未出现过的半人半神,他的确有足够的机会和底气,成为整个人类文明在亚空间的代表。
这是一件极为罕见的事情,哪怕强悍如古圣抑或是灵族,也从未拥有过一个能够在亚空间中代表整个文明的个体:所以,哪怕是对于混沌诸神来说,这件事情也极为陌生。 陌生到它们甚至不会有所防备。
而且在它们反应过来之前,人类之主的确有机会将整个人类的未来,与尚未出现的黑暗之王牢牢绑定在一起——尽管这意味著至少要牺牲掉银河中一半的人口。
这也是洛嘉轻描淡写的真相。
在剩下的一半或者一小半人中,当他们的同胞与整个银河共同迈向毁灭的时候,他们的确可以在亚空间中拥抱属于自己的永恒,他们甚至可以保留一定程度的独立性:因为帝皇与黑暗之王的绑定是如此之深,深到不仅仅是黑暗之王在影响他,人类之主同样可以反过来影响黑暗之王的判断。
他曾经片面地尝试过,而结论是他的确可以在黑暗之王的手中,保护著他的同胞。
所以,如果从一种非常诡异、完全不讲任何情义和道理的角度来看的话,洛嘉的确提出了一条上限很高的计划:人类将会获得比灵族更大的成功。
这无疑是帝皇所追求的事情。
但同样的,这是人类之主所拒绝的。
因为就算是帝皇,这位银河中最精通亚空间学识的灵能大师,也无法确定。
当他与黑暗之王真的融为了一体,并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后。
他究竟还会不会是现在的自己?
他不担心黑暗之王会吞噬掉他,但他担心的是时间与腐化,他担心的是亚空间和混沌最擅长的一面——它们对于现实那润物无声却又无孔不入的侵蚀。 而如果就连帝皇都如此,又遑论那些与终结和死亡相伴的人类呢?
即便作为一个整体,一个文明,哪怕人类真的能够在亚空间中得到永恒,得到令众族为之羡慕的强大与独立性。
但在千年之后。
万年之后。
甚至更久远之后。
那些与黑暗之王、与终结与死亡、与亚空间相伴的漫长岁月,真的是身为人类的区区百年时光可以匹敌的吗?
当人类失去了古老的记忆。
当人类忘记了文明的传承。
当人类沉浸在持续了无数载的杀戮、灭绝与疯狂的岁月中。
所谓的人类。
究竟是获得了永恒?
还是彻底融化在了亚空间的意识中,成为了披著人类之皮,有著人类之名的……怪物? ——————
今天十一点才到家,只能先写这么多了。
罗嘉的剧情明天就结束了,然后跳到贝坦加蒙开始写荷鲁斯。
三十年,我的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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