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点。
但天空却没有暗下来。
就在这时。
先是东北方向的云层亮了一下。
很微弱，像是有人在云幕后面点燃了一根火柴。
几秒之后，紫红色的光芒毫无征兆地冲上天空。
一道。
两道。
紧接着，大片紫红色的光带在云层间铺展开来，仿佛夜幕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开。光芒剧烈闪烁，将半个平山市映得亮如白昼。
其中还夹杂着幽蓝色的细小电弧。
十字路口的人群停止了脚步。
正在饭馆门口端菜的伙计抬起头。
自行车骑手停在路中间。
大杂院里的男女老少端着饭碗走出来，仰头望着东北方向的天空。
一个孩子兴奋地拍起手。
“放烟花了！”
“哪儿放的烟花？”旁边的大人笑道。
摇着蒲扇的大爷眯起眼睛。
“肯定是第一钢厂那边的高炉又扩建了。”
“炉火都把天给映红了。”
“你看那蓝光，怕不是厂里出了什么新设备。”
“这光还挺好看的。”
人们站在街头议论，甚至有人搬来了小板凳。
没人把它和即将到来的灾难联系在一起。
赵志远从马路牙子上站了起来。
他望着那片紫红色的天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他认得这种光。
那不是晚霞。
不是高炉。
那是地光。
是地下岩石层遭受极限挤压，即将发生断裂时释放的巨大能量。
那是大地在崩裂之前，发出的最后警告。
赵志远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人群喊道：
“快跑！”
他的声音已经破碎，却仍然带着一种惊恐至极的颤抖。
“是地震！地震马上要来了！”
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随后笑了。
“疯子。”
“他还在说啊？”
“这人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赵志远冲进人群，试图把一个个仰头看天的人拉走。
“别看了！”
“去空旷地方！”
可没有人愿意听。
一个年轻人甚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同志，别紧张，厂里肯定是在试炉。”
赵志远猛地甩开他的手。
“地震要来了！”
“你们为什么不信！”
他抬头看向天空。
紫红色的光芒映在他眼底，像两簇即将熄灭的火。
他忽然明白了。
这些人不是不愿意相信他。
他们只是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灾难。
在他们的经验里，明天也一定会和今天一样到来。
直播间里，观众看着屏幕上那些脸上还带着笑意的平山市民，头皮一阵发麻。
弹幕瞬间爆炸。
“别看了！快跑啊！”
“那是地光！为什么还看！”
“赵志远已经喊成这样了，怎么没人信他？”
“我急得想冲进屏幕里把他们拉出来！”
“这个画面太窒息了。”
“我的SAN值狂掉，这种无知的宁静才是最恐怖的！”
夏星坐在黑暗里，手指缓缓收紧。
他看着赵志远在人群中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来。
过了很久，才低声说道：
“未知，是可怕的。”
“他们只是从未见过，世界会在一瞬间变成什么样。”
紫红色的地光持续了很久。
直到晚上十点，才一点点暗淡下去。
高温依旧没有消退。
平山市的街头巷尾开始变得安静。
大杂院里传来洗脚倒水的声音。
灯光一盏接着一盏熄灭。
百万人口的重工业城市，卸下了一天的疲惫，毫无防备地躺回了那些红砖砌成的房屋内。
城市沉睡了。
但没有人知道，死神……已经站在门外了。
同一时间。
画面一分为二。
屏幕右侧，给到了距离平山市一百公里外的白龙县。
与平山的安静截然不同。
白龙县的街道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成千上万个用塑料布、油毡纸搭成的防震棚挤满了两侧的马路。
大人坐在地铺上抽着旱烟，驱赶着蚊虫。小孩在帐篷之间追逐打闹。
“这都两天了，连个响都没！”
一个壮汉光着膀子，热得浑身是汗，拍死胳膊上的蚊子，没好气地抱怨。
“王书记这回怕是真的栽了！”
“把咱们折腾出来喂蚊子，明天地里还有一堆活儿呢！”
“行了，少埋怨两句。王书记什么时候坑过咱们？”旁边的大爷敲了敲烟袋锅，“王书记下半晚还要带人来巡夜。你敢回去睡，他就敢把你家房顶掀了。大伙儿都在这，你急什么。”
壮汉撇了撇嘴，扯过一条破毛巾盖在肚子上，靠着砖头闭上眼睛。
不远处。
王铁柱披着一件旧军大衣，打着手电筒，正带着几个民兵在街道上挨个检查。
“都不许回屋啊！”
“谁敢踏进大门半步，直接按纪律处理！”
王铁柱的嗓门极大，透着不容置疑的硬气。
四十七万白龙县百姓，在无数句牢骚和抱怨中，老老实实地待在头顶没有一片砖瓦的夜空下。
左边，是百万人在屋内的熟睡。
右边，是四十七万人在屋外的牢骚。
一动一静，一生一死。
两座相距不过一百多公里的城市，在同一个夜晚，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命运。
直播间里的观众死死盯着这幅画面。
所有人都隐约意识到，真正的灾难已经近在眼前。
“王书记威武！这就是大国重器啊！”
“感谢王书记的倔强！那些抱怨的大叔，你们明天起来会跪着谢他的！”
“左边看得我想哭，右边看得我想笑，太分裂了……”
夏星抬起手，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
屏幕中央，跳出最后一行粗体白字。
【1976年7月28日。凌晨3点42分。】
夏星凑近麦克风，声音不带些许温度。
“各位。”
“请记住这个时间。”
“1976年7月28日，凌晨3点42分。”
他停顿了一下。
直播间里的所有人，都像是被那短暂的停顿扼住了呼吸。
“十秒后。”
“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一场浩劫，将在平山地底……彻底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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