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县的上空,同样扬起漫天黄土。
几十万人趴在地面,没有一个人立刻说话。
他们还没有从刚才的噩梦里醒来。
那个傍晚还在抱怨王铁柱折腾人的光膀子壮汉,此刻跪在地上。
他看着自己家所在的方向。
那里已经完全平了。
那栋他舍不得离开的砖瓦房,只剩下半截墙和一堆碎砖。
如果他当时还在屋里睡觉。
现在,他已经被房梁砸成了肉泥。
壮汉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他突然抬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颤抖。
旁边,有个孩子哭着喊妈妈。
一个妇女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沾满泥浆,踉踉跄跄冲进人群。
她先抱住自己的女儿,随后又开始寻找丈夫。
大队书记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死死盯着远处倒塌的县城。
那个先前死死抱着门框、不肯从家里出来的老头,此刻满脸都是泪。
他看着自己的房子。
又看了看四周仍然站着的家人。
看着几个刚才强行把他抬出来的民兵。
老头突然双膝一软,朝着王铁柱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砰!
额头撞在泥地上。
“活了……”
老头抬起头,声音已经哑了。
“咱们全活下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随后,积压了两天的牢骚、恐惧和后怕,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痛哭声、嘶吼声、寻找家人的喊声,顷刻间响彻整个白龙县。
“孩子!我的孩子在哪儿!”
“爹!你听见没有!”
“王书记!王书记在那边!”
“先救伤员!先把压在棚子下面的人挖出来!”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抱住身边的陌生人,像抱住一根从洪水里捞到的浮木。
四十七万条人命,是王铁柱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
他撑着膝盖,从泥水里站起身。
旧军大衣已经沾满泥浆,帽子歪在一旁,脸上也被飞溅的泥水糊住。
他看着远处化为废墟的县城,又回过头,看着满地痛哭、相拥的百姓。
这一刻,他没有接受欢呼。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王铁柱深吸了一口满是尘土的空气。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几个民兵队长下达了地震后的第一道命令。
“所有人,清点人数。”
几个民兵队长愣了一下。
王铁柱声音陡然拔高。
“我说,清点人数!”
“先救人,把县里的医生、护士全都找出来!”
“快!”
一条条命令从他的嘴里落下。
民兵队长们立刻分头行动。
原本哭喊成一片的广场,迅速出现了新的秩序。
这一刻,直播间满屏的文字甚至遮挡了画面。
“我操!!!这是他妈的人类奇迹!”
“王铁柱牛逼!王书记牛逼!”
“这才是当官的意义!”
“如果没有王铁柱,白龙县就是第二个平山!几十万人啊!”
“平山的人民是真的冤啊!”
画面再次收缩。
回到了平山市。
黎明即将到来。
但平山没有迎来曙光。
漫天的尘土遮蔽了东方的天空,原本应该逐渐变亮的城市,依旧笼罩在灰黑色的雾霾之中。
十字路口。
赵志远满脸是血。
他从一堆碎玻璃中挣扎着爬起来,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显然已经骨折。
他没有感觉到疼。
或者说,周围发生的一切,已经让那点疼痛变得无关紧要。
赵志远呆滞地站在原地。
四面八方,全是废墟。
曾经繁华的百货大楼、工人文化宫、居民区和街边商铺,全部变成了灰色的坟墓。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城市。
赵志远突然想起傍晚那个老大爷。
他扑向旁边的废墟。
那里,正是老大爷的家。
他用仅剩的右手,疯狂扒拉着碎砖和钢筋。
指甲很快断裂。
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他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一块砖一块砖地往外搬。
“有人吗!”
“底下有人吗!”
没有回应。
赵志远继续挖。
他跪在废墟上,右手不断发抖,眼前却始终浮现出那个大爷的脸。
他想起自己当时说过的话:
“千万别回屋睡觉。”
想起周围路人投来的异样目光。
也想起自己最后无力地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一盏盏灯熄灭。
他不是没有说。
他只是没有说服他们。
他想救所有人,却连一个人都没有救下来。
赵志远忽然停住了。
整个人跪在废墟前,肩膀剧烈起伏。
鲜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住了半张脸。
“对不起……”他低声说。
但没人听见。
就在这时。
废墟下方,忽然传来一点动静。
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瓦砾深处碰了一下。
赵志远眉头一皱,以为自己听错了。
过了几秒。
声音再次响起。
咚。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清晰。
“有人!”
他用右手拼命扒开面前的碎砖。
他不顾左臂的伤势,整个人几乎趴进废墟里。
“坚持住!”
“我马上救你出来!”
“听得见吗?听得见就敲一下!”
再次传来了一声敲击声。
咚。
赵志远像是重新获得了活下去的理由。
他咬紧牙关,继续徒手挖掘。
夏星凑近麦克风,声音冷像一块冰。
“平山市,百万人口。”
“在震后二十三秒内,百分之九十的建筑全部倒塌。”
“但这不是结束。”
“对于被压在废墟下的人来说,真正的死亡倒计时,才刚刚开始。”
画面推进。
市委大院的废墟深处。
一根红色电话线断裂在水泥板下。
电话线旁边,是一只戴着罗马表的手腕。
那是郑鑫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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