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屋子空着也是堆麦秸,咱们把它拾掇出来。”
唐乔指着东厢房那两扇歪斜的旧木门,转头看向李铁柱。
“连长,嫂子,我现在就去搬木头。”
李铁柱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后院堆放杂木的棚子底下,单手扛起两块厚实的榆木门板。
顾峥伸手摸索着门框的边缘,指尖在发潮的接缝处停顿片刻。
“门框右边往下沉了半寸,垫两片硬木楔子才稳当。”
李铁柱把榆木门板靠在墙根,找来窄刃手斧,顺着干硬的槐木块削下两枚斜角木楔。
顾峥接过木楔,凭着手指的触感摸准门槛下的缝隙,拿起铁锤稳稳砸了进去。
李铁柱两手托住沉重的门板,将其套入门框两侧生锈的铁合页中。
顾峥伸手托住门边,前后轻推了两下。
木门合上时没有发出半点杂音。
“门后装一根八寸长的粗铁插销,人在里头落了锁,外头拿大锤也砸不开。”
李铁柱一边说,一边从工具兜里抓出一把洋钉和一把铁插销,手脚麻利的固定在门背上。
唐乔推开新安好的榆木门,朝院子里招手。
“翠花嫂子,春桃,带上扫帚和抹布,咱们把屋里清空。”
张翠花应了一声,带着周春桃和两个女工提着水桶快步走进屋子。
几个人把屋角堆烂的干草捆抱出门外,倒在地上的旧陶罐和碎瓦片也全被装进竹筐里抬了出去。
李铁柱叫来几个汉子。
合力抬进两张厚木板搭的长通铺,顺着南北两面墙根摆放平整。
张翠花从库房抱来两大捆晒干的麦秸,铺在通铺木板上。
“这麦秸晒了整整三天,松软得很,夜里睡在上头暖和又不起潮。”
唐乔翻出两床崭新的粗蓝布床单,利落抖开,平铺在麦秸上面。
宋玉兰抱着自己那个用旧花布包着的包袱,站在门槛外头。
脚尖抵着门坎的青砖,半天没有迈进去。
唐乔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跨过木门槛。
“站门口发什么愣,往后这就是你在作坊的屋子。”
唐乔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宋玉兰的手心里。
“这间屋子归你住,以后要是别的女工家里闹事没地方去,也能来这儿挤一晚。”
“作坊不收你一分钱房租,煤油和柴火全走公账。”
宋玉兰摸着掌心的铜钥匙,眼眶红了。
“乔妹子,我……我白住公家的屋子,大队里该说闲话了。”
“谁敢嚼舌根,让他当着我的面来说。”
唐乔拍拍她的手背,转身从屋里走出来,顺手从窗台拿起半截白石粉笔。
车间外墙上挂着一块用来记工分的大黑板,上面的算式已经被擦干净。
女工们全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围拢在黑板前面。
唐乔握着石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随后在下方又写下三行字。
“念给大伙听听,认字的跟着念。”
顾晴站在最前面,清了清嗓子大声念出声。
“乔峥工坊权益保障三铁律。”
“只要在咱厂里干活的女工,遇着家里男人无理动手,工坊安保全责出面管到底。”
“需要打官司找公家立字据的,工坊出面全包办到底。”
“离了恶霸没处落脚的,工坊给饭吃给屋住,保住个人生计。”
顾晴念完,周围围着的女工全都屏住了呼吸。
周春桃搓着衣角,声音有些颤抖。
“乔姐,要是……要是家里汉子真敢提着菜刀找上门,作坊真能替咱们扛?”
唐乔转过身,指了指站在黑板旁的李铁柱。
“铁柱当过兵,顾峥也当过兵,咱厂里还有大队民兵和镇妇联撑腰。”
“谁要是不想好好过日子,跑来这里撒野,我们手里的木棒和铁门闩绝不认人。”
“顾晴,把公账账本拿出来。”
顾晴连忙抱出那个铁皮匣子,翻开工薪台账的最后一页,铺在临时桌案上。
唐乔走过去,拿起铅笔在空白页顶端划出两道红线。
“从今天起,增设应急互保金独立细目。”
“刚才陈强赔出来的四块八毛钱,一分都不进我的兜,全数转进互保账里。”
“这笔钱专门留着,往后谁要验伤看大夫,或者去镇上找公家开证明需要花销,全从这里支取。”
顾晴蘸着蓝墨水,在表格里写下一行工整的字迹。
接着把那些纸币和零碎角票码整齐,放进木盒的隔层。
“嫂子,账记下了,字据和印泥都在盒里压着。”
院墙边,李铁柱正踩着一把木梯子,把细铁丝缠在院墙拐角的木桩顶端。
顾峥拄着木杖站在梯子下面,耳朵贴着墙根辨别响动。
“铁丝离墙头三寸高就行,挂上铜铃铛,不要拉得太紧。”
李铁柱从腰间摸出四个拳头大小的碰铃,用细铜线挂在四面墙头的拐角处。
他伸手拨动了一下铁丝,墙头的铜铃立刻发出一串脆响。
顾峥用盲杖顶端的铜帽在墙面上寸寸敲打,核验着铜线悬挂的高度。
“这个高度正好,有人翻墙落脚踩在檐砖上,鞋底一定会带响铃铛。”
李铁柱跳下梯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连长,后门那条巷子我也拉一道暗绳,挂两个碰铃,只要外头有人推门就响。”
顾峥点点头,握着盲杖的手指微微收紧。
“防人之心不可无,今晚开始,夜巡不能断。”
院子那头,唐乔看着黑板上的字,转头对顾晴说道:
“顾晴,裁一张纸来,把这三条誊抄一遍。白纸黑字立成公约,大伙儿都在纸上签字画押。”
“好嘞,嫂子!”
顾晴拿来纸,原样抄了一遍。
接着在右下角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后按下指印。
“我也按!乔姐给咱们撑腰立规矩,咱们绝不能当缩头乌龟!”
周春桃抹了一把眼泪,过来写上名字按上手印。
王玉梅、赵小梅、马桂兰……
十几个女工排成长队,不认字的让顾晴代笔写上名字,挨个在纸上按下红手印。
张翠花按完手印,转头看着有些发愣的宋玉兰。
“玉兰,你一个人住东厢房要是害怕,今晚我和春桃留下来陪你睡通铺。”
周春桃赶紧凑上前跟着点头。
“对,咱们轮流留宿,两个人一组,既能给你作伴,夜里还能帮着铁柱哥盯着院子里的动静。”
宋玉兰看着围上来的姐妹们,嘴唇动了动,重重的点下头。
“好……咱们一起住。”
院子里的风吹散了白天的热气,天色转为昏暗。
唐乔推开车间厚重的木门,迈步走了进去。
满地的碎布料和破竹片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肥皂水味。
她走到那台被陈强撞歪的缝纫机旁边,伸手摸了摸修平整的梭床螺钉。
门帘挑开。
宋玉兰已经换下沾满灰尘的旧衣裳,套上一件深蓝布褂。
她把黄铜钥匙装进贴身的内兜里,走回属于她的品控长桌前。
长桌上摆着那把两尺长的铁裁尺,还有磨得发亮的竹刮板。
宋玉兰拿起铁尺在桌沿磕碰了一下,确认刻度没有磨损,随后抽出一块剪裁好的卡其布袖片铺在桌面上。
她低着头,手指捏住布料的折边,一点点测量着两边的缝份,眼神恢复了往日的专注与平静。
“这块袖笼的弧度差了半分,得让知春再修一剪刀。”
唐乔看着宋玉兰利落的动作,没有出声打扰她。
她穿过屋子,回到自己平常记账的小套间里。
屋里的桌上点起了一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昏黄的火苗在灯罩里轻轻晃动。
唐乔拉开木椅坐下,从布包里掏出那本记录着大队合营收支的硬壳账本。
她伸出右手食指,轻轻触碰在粗糙的牛皮纸封皮上。
指尖刚刚挨上封皮的瞬间,原本沉寂的虚幻天平突然震颤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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