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花厅里,关雪薇站在博古架旁,心不在焉地撒着鱼食。
几条鲜艳的红鲤鱼摇晃着尾巴,争先恐后地张大了嘴,在青铜色的大鱼缸里溅起层层涟漪。
忽地,外面传来脚步声。
关雪薇抬起头,望向厅外。
丫鬟宝琴跑了进来,不待将气喘匀,便大声回道:“姑娘,都散得差不多了。侯爷那边的人也都走了。”
关雪薇接过小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让人拿着鱼食下去。
花厅里只余她和宝琴二人。
她在榻上坐下,问道:“可有打听出什么消息?”
宝琴摇摇头:“具体怎么说的,没透出风声来。不过李家三口走得时候,脸色很是难看。那李太太和李姑娘也不闹了,显然是故意坑害世子爷的。”
关雪薇唇角扯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李杏白算什么玩意儿?也妄想高攀我大哥哥,真是不知所谓。”
宝琴也道:“可不是嘛。”
关雪薇又问:“那江二爷是怎么回事?陈蓉怎么会和他扯到一块儿?”
“就是李姑娘胡说的。江二爷压根没见过陈大姑娘,是六姑娘的武先生遇见了江二爷,给他带了一段路。不知怎么的,就扯到了陈大姑娘身上。”
“是吗?”
关雪薇总觉得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宝琴却道:“江二爷出来的时候面色很平静,不像是受过什么责难。”
关雪薇这才点了点头。
“也是。江二爷都多大年纪了,又是丧偶,和我大哥哥根本没法比。陈蓉怎么会看上他?”
宝琴顿了顿,小声道:“其实江二爷的条件也不差。咱们老侯爷当年不也是娶续弦吗?这才有了老太太锦衣玉食的日子。”
关雪薇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宝琴。
“你什么意思?”
宝琴吓了一跳,连忙跪了下来。
“姑娘息怒,奴婢就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旁的意思。”
关雪薇却是气得厉害。
“你没有旁的意思?你是想劝我嫁给江二爷吧?也是,如今我没了母亲,又毁了名声,还哪有什么好亲事让我选?母亲让你留在我身边,莫不是就打着这个主意?”
宝琴见她这般激动,顿时就吓坏了,连连磕头道:“姑娘莫生气,是奴婢说错话了。奴婢真没有这个意思。奴婢……奴婢就是心疼姑娘。”
她眼中的泪一瞬间落了下来,哽咽道:“姑娘从前最爱热闹,像今儿这样的日子,您怎么会一个人关在屋里不出去?奴婢……奴婢就是舍不得见姑娘这样,想让姑娘开心点。是奴婢说错话了,姑娘怎么罚我都成,就是别气坏了身子。”
关雪薇喉头一酸,眼泪也扑扑落下。
她扶起跪在地上的宝琴,哭道:“傻姑娘,你疼不疼?”
宝琴圆润白皙的额头上好一枚红印,正是方才磕出来的。
她用力摇了摇头,哭道:“奴婢不疼,姑娘别担心。只是姑娘别误会了奴婢才好。奴婢虽是太太留下的,但奴婢自幼和姑娘一同长大,心里只认定姑娘一个主子,没有二心的。奴婢就想姑娘过得好。”
关雪薇抱着宝琴痛哭起来。
二人哭了一阵,关雪薇在宝琴的伺候下洗了脸,又重新坐下。
她有点迷茫地道:“宝琴,你说,我要不要听我娘的?”
宝琴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道:“姑娘,奴婢说一句实话,您可别生气。奴婢觉得您是侯府五姑娘,虽不是侯爷的女儿,却的的确确是侯府的血脉。您要不管不顾地去和六姑娘争,只怕争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关雪薇没生气,也没反驳,只静静地出神。
这时,门外传来小丫鬟的声音。
“姑娘,老太太喊你过去。”
关雪薇这才回神,有些纳闷地道:“祖母这时候叫我过去做什么?”
于氏“病着”,今儿这样的大日子自然是不方便出席的。
关雪薇心想,祖母心里定然不会痛快,只是这侯府权柄交替已经是不可更改的事实,她不认也得认。
“知道了,这就去。”
关雪薇带着宝琴去了益寿堂,于氏正坐在小厅里等她,见她过来,便打发下人们都出去。
“来,薇姐儿,坐祖母这边来。”
关雪薇走过去坐下,柔声问道:“祖母,您唤我我过来做什么?”
于氏怜惜地看着这孙女,温声道:“今儿六丫头过生辰,真是好大的排场啊,你心里看着不舒服吧?我听说,你都没出门。”
关雪薇嘴角牵了一下,强笑道:“我身子不大舒坦,所以没去,不过给六妹妹的生辰礼早就送去了。”
于氏一脸的意味深长。
“好孩子,祖母知道你心里苦。只是眼下你娘去了清心庵,祖母被夺了权,没法为你做主。你得另外找个靠山才行啊。”
关雪薇眼皮一跳。
“什么靠山?”
于氏笑眯眯地问:“你觉得江二爷如何?”
关雪薇顿时就明白了。
看来今日宴会上发生的事,祖母也知道了。
她这是看上江二爷了?
到底是自幼养大的孙女,于氏对关雪薇还是有几分了解,打量着她的神色,道:“你是觉得江二爷年纪大,还是续弦?”
关雪薇本想直接点头,但刚刚被宝琴提醒祖母也是给人做续弦,一时倒不好表态了。
于氏笑容慈爱。
“傻孩子,续弦又怎么了?死人就是个死人,往后和江二爷过日子的是你。你又生得这般貌美,哪个男人见了不动心?那江家可不是小门小户,你嫁进去了,只需拿捏住前头生的那个,上上下下不都是你说了算?”
关雪薇看着祖母这张脸,透过岁月的侵蚀,依稀能看见祖母年轻时是个美人。
可再美的人也是会老的。
拿捏住前头生的那个,然后呢?
等江二爷老了、死了,他的长子长大顶立了门户,那自己和亲生的孩子该怎么自处?
和祖母如今一般吗?
关雪薇的思绪有些发散,她甚至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件事。
大伯二伯对爹爹,是宽容的。
可江家呢?
江二爷的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将来要仰赖这样一个完全不认识的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给她和她孩子一口饭吃吗?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