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饭,除了有事各自去忙,江涛跟刘主任几人在雨棚下喝茶闲聊。
这看似是休息,但实则也是生意的一部分。
可以联络感情,交换信息,把一些在正经场合不好说的话,借着茶桌的由头顺嘴说出来。
不完全是放松。
做生意的,有些饭不是白吃的,有些话不是闲聊的。
你请谁吃饭,谁请你吃饭,坐哪一桌,谁先动筷子,谁敬谁酒,谁在饭桌上说了什么,谁没说什么。
每一处都是信息,每一处都是态度。
刘主任今天回来,在饭桌上把赵老板的意思一句一句透给他,看着是闲聊,其实是把江南那边的底交给他。
他也一样,把马鲛鱼、大黄鱼的数报给刘主任,看着是炫收获,其实是让刘主任心里有数,明天去江南谈价的时候底气足一些。
这一来一往,饭吃了,茶喝了,事也定了。
前世他不懂这些。
那时候,他只会跟一群狐朋狗友喝酒吹牛。
今天你请我,明天我请你。
钱花了不少,事一件没办成。
如今回头看,那些人聚在一起,除了喝酒就是赌钱,除了赌钱就是骂人,骂完了散,散完了再聚,日复一日,什么也没长进。
真正的生意场,从来不靠酒量,靠的是你手里有没有东西,心里有没有算盘。
有东西,不喝酒人家也来找你。
没东西,喝到胃出血人家也当你是冤大头。
哎,人生际遇,有时候还真的是到了那个地步才明白。
以前他总觉得那些大老板、那些能成事的人,天生就比自己强,脑子比自己好使,运气也比自己好。
如今自己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上才看明白,哪有什么天生的本事。
都是逼出来的。
逼到那份上,不会的也得会,扛不住的也得扛。
扛住了,你就成了别人眼里的能人。
扛不住,你就还是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江涛。
前世他扛不住,自暴自弃,怨天尤人。
这辈子他扛住了。
或者说,他不想扛也得扛。
几个丫头要吃饭,林月柔不能一直跟着他受苦,赵老头、铁牛这些人跟着他干,他不能让他们白干。
有时候晚上躺在船上,他也问自己。
要是现在再让你回到以前那种日子,你回得去吗?
答案很清楚。
回不去了。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话不假,可他心里清楚,真正回不去的,是那种理直气壮地不负责任的日子。
人什么时候才算真正变了?
那就是清楚自己的责任,知道肩膀上的担子。
以前他为什么敢肆无忌惮地打骂林月柔和几个丫头?
那是因为他从没把她们看作是一个整体。
妻子也好,女儿也好,在他眼里就是拖累,是累赘。
生了九个丫头,没一个带把的,走出去都被人戳脊梁骨。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被这个家给拖垮了。
要是没她们,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想去哪儿去哪儿,想怎么混怎么混。
而且,还不会被周围人嘲笑。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心里多少年,越扎越深。
所以,他打她们骂她们的时候,心里甚至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理直气壮。
是你们拖累了我,是你们让我活成这个鬼样子。
如今回头再看,简直荒唐。
可当时的他,就是这么想的。
现在他才明白,一个家,不是谁拖累谁。
是你扛着我,我扛着你,一起往前走。
林月柔跟着他吃了多少苦,几个丫头从小到大受了多少委屈,他从没问过,也从没想过。
他只顾着自己那点不甘心,那点不如意,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最不该撒的人身上。
重来一世,他总算把这道理想明白了。
“涛子,想什么呢?”
刘主任见他端着茶盏半天没说话,问了一句。
“没什么。”
江涛放下茶盏,“就是觉得,人这辈子,有些事想明白了,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是啊。”刘主任也深以为然。
当然,他的认识跟江涛自然不同。
在招待所干了有小二十年了,原以为会在那干到退休。
可谁能想到,他遇到了江涛。
一开始,他的确是看在颜书记面子上的,但接触下来才知道,江老弟身上有一股别人没有的秉性。
再后来,就是实打实信服了。
想想就觉得后怕。
如果不是遇上江老弟,说不定他现在正为前程到处奔波呢。
四十好几的人了,重新找饭碗,谈何容易。
刘主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笑了。
“老弟,你说咱俩这也算缘分。我刘某人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是头一个。”
“刘哥,你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江涛也笑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实话实说。”
刘主任放下茶盏,“当初颜书记把你介绍给我的时候,我还寻思着,一个渔村的小年轻,能有多大本事?现在回头看,是我刘某人有眼无珠。”
“行了行了。”
江涛摆摆手,“说这些干什么。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对,日子还长着呢。”
刘主任一拍大腿,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多亏了自己一开始没有狗眼看人低,要不哪有现在的善缘?
当初颜书记介绍江涛给他认识的时候,他虽说是看在领导面子上应的,但心里也没太当回事。
就一个渔村的后生,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可后来处着处着,发现这人做事有章法,说话有分寸,待人有诚意,这才慢慢上了心。
所以说,有时候江湖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这话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年轻时不当回事,觉得做人就该干脆利落,合则来不合则去。
如今四十多了,回头看看,才知道这话里藏着多少门道。
两人心中都有些感慨。赵老头见状,起身拍了拍裤腿:“涛子,我去鱼塘那看看水井进度如何?”
“行。”江涛点点头。
鱼塘那的水井也算是试验,如果没什么问题,那家里也要打一口。
自来水还要好几年才会通到村里,现在家里冲马桶、洗菜、洗澡,都只能靠一桶一桶地提。
厨房里虽然拉了水管,但水缸得天天挑,洗衣机也没法全自动。
进水要手动加。
通了井水,配上过滤池和增压泵,家里才算真正用上自来水。
江涛盘算着,等鱼塘那口井验收合格,家里这口就照着来,管道走向、过滤池位置、增压泵型号,都能照搬。
到时候再让周捷和陈帅把管子接到楼上,几个丫头的房间也能用上水。
只是楼顶恐怕就是装上水塔。
虽然占地方,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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